摘 要: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同属庄子哲学概念群中的核心概念,学术界长期以来普遍把“逍遥”视为庄子哲学的终极追求和第一义。对《逍遥游》的文本细读,并结合哲学思辨,系统考察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之间的关系。研究表明,“逍遥”并非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,亦非庄子哲学的终极目标。“逍遥”境界侧重于外在的精神自由,具有理想色彩,缺乏切实可行的实践路径;而“无己”境界是一种超越自我中心的内在境界,体现了庄子哲学的本体论根基和实践起点。在庄子哲学体系中,“无己”相较于“逍遥”具有更加根本的核心地位,因为它代表了一种“丧我”的境界,即把个人置于宇宙大化之中,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。
关键词:庄子哲学;逍遥;无己;第一义
在庄子哲学的“概念群”中,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均为核心概念,若要从中遴选庄子哲学的第一义,学术界往往存在不同见解。通过对《逍遥游》文本的深入考辨及对庄子哲学体系的探究,我们发现,尽管“逍遥”广受读者青睐,但它并非庄子哲学的终极追求。实际上,“无己”更加接近道家哲学体系的存在本质,它也是庄子哲学实践工夫的起点。相较于“逍遥”境界,“无己”境界通过破除认知局限,为实现内在超越奠定了坚实的理论基础。较之于游心工夫,心斋工夫更能让人认识到“道”的实践性。因此,“无己”思想在庄子哲学体系中占据着更为核心的地位。本文拟通过解析《逍遥游》中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的内在关联及本质差异,探讨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。继而分别将“逍遥”“无己”与庄子哲学中的另外两个核心概念——“齐物”“安命”——进行对比,最后通过两种境界和两种工夫进一步比较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,从而辨析何者为庄子哲学的终极追求和第一义,期望能进一步揭示庄子哲学的深层结构及哲学意蕴。
一、庄子哲学中的概念群与第一义
哲学家通过创造概念群来构建其思想体系,他们借助概念群实现对世界本质、社会规律及人类存在方式的系统性认知。概念群是指围绕一组核心概念,由一系列相互关联、相互界定、相互制约的概念构成一个有机整体。概念群既是哲学家对时代问题的深度回应,也是其思想区别于其他学派的关键标识。庄子作为道家思想的重要继承者和发展者,不仅继承了老子“道”“自然”“无为”等核心概念,还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哲学体系。在庄子哲学中有许多重要概念,例如,《逍遥游》中的“逍遥”“无待”“无己”“无功”“无名”“无用”,《齐物论》中的“齐物”“吾丧我”“成心”“莫若以明”,《养生主》中的“尽年”“薪火”,《人间世》中的“心斋”“内直外曲”“无用之用”,《德充符》中的“安命”“与物为春”,《大宗师》中的“真人”“畸人”“坐忘”,《应帝王》中的“明王”“混沌”“用心若镜”,等等,这些概念无不彰显着庄子对生命、知识、人与人、人与自然、人与社会等层面的深刻洞见。需要说明的是,每位哲学家的概念群完全对外开放,不同的读者可以深入其中去发掘、研究不同的概念。在概念群中,概念并非杂乱无章地悬空漂浮,而是依据各自的重要性可划分为不同的层级。其中最为核心的一个或数个概念,可称之为某种哲学体系的“第一义”。
如果说“概念群”是支撑起整个哲学王国的骨骼和脉络,那么“第一义”则是这个王国的头脑和心脏。“概念群”乃“第一义”的展开与具体呈现,“第一义”则是概念群的高度凝练与精髓所在。第一义本是佛教术语,指最根本、最究竟的终极思想。在哲学研究中,它被借用来指代某个哲学家思想体系中最核心的概念。宣颖《南华经解》点评《庄子·逍遥游》曰:“《庄子》,明道之书。若开卷不以第一义示人,则为于道有所隐。第一义者,是有道人之第一境界,即学道人之第一工夫也。”据此,第一义也可以称为第一境界、第一工夫。从庄子哲学的第一义出发,能够解释和推导出庄子及庄子学派对世界、知识、伦理、存在等一切问题的根本看法。
在深入探讨庄子哲学时,学者们普遍认为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是两个核心概念。围绕这两个概念的关系,学术界提出了多种观点,其中,第一种也是主流观点认为“逍遥”是庄子哲学的第一义。例如,方人杰论《逍遥游》曰:“此一篇是一书大意,此一题是一篇大意,而庄子全身之纲领也。”宣颖曰:“《内篇》以《逍遥游》标首,乃庄子心手注措,急欲与天下拨雾觌青,断不肯又落第二见者也。何也?天下人汩没于嗜欲之场,何事不钻研过究竟,其所不能到者,只是逍遥游。其所不肯为者,亦只是逍遥游。不知‘逍遥游’三字,一念不留,无入而不自得,是第一境界也。”当代大部分学者都认同,庄子的逍遥思想体现了道的自由本质,达到了其哲学的最高境界。“逍遥”并不是仅为庄子哲学体系中的一隅境界,实乃其核心要义,凸显个体心灵之自由与绝对精神之无羁无绊,是一种至高无上的、被后世学者极为尊崇的境界。第二种观点认为“无己”才是庄子哲学的核心要旨。例如,宣颖点评《人间世》曰:“看透第一篇‘无己’二字,一部《庄子》尽矣。”徐复观说:“‘至人无己’三句话,乃庄子的全目的、全功夫之所在。《庄子》全书,可以说都是这几句话多方面的发挥。”钟泰说:“‘至人无己’三句,则一篇之要旨。而‘无己’,尤要中之要。”罗祥相说:“‘无己’是《逍遥游》乃至《庄子》全书的核心主旨,但其确切义旨一直隐晦不明。”多位现代学者认为,“逍遥”并不是庄子哲学中最重要的概念,“无己”才是《庄子》全书的主旨。第三种观点将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视为一体,统称为“逍遥无己”。“逍遥无己”说出自宣颖点评《人间世》,原文曰:“此篇要旨,总不外逍遥无己妙义。”宣颖一方面认定逍遥游是第一境界,一方面强调无己的重要性,他并不去严格区别两者,统称为“逍遥无己妙义”,在他看来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其名为二,其实则一。对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不作区别的看法,在今天也有一些应和者。他们认为逍遥的三个层面的内涵——至人无己、神人无功、圣人无名——共同构成逍遥的完整境界。尽管“无己”是实现逍遥的重要前提,但庄子哲学中逍遥的终极境界还包括无功和无名,这三者共同构成逍遥的完整内涵。且“无己”与“逍遥”本为一体,是庄子思想中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。
《德充符》曰:“仲尼曰: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”我们也可以套用来说,“自其同者视之”,“无己”与“逍遥”同是核心概念,其中“无己”指的是超越个体自我,达到与宇宙万物合一的境界,而“逍遥”则是这种境界的体现。“无己”是实现“逍遥”状态的前提,只有通过“无己”的修养,消除对自我的执着,才有可能真正进入“逍遥”的境界。“无己”与“逍遥”是相互依存、相互支持的关系。在通常情况下,没有必要做出严格区分。但是,“自其异者视之”,“逍遥”和“无己”谁是庄子哲学的第一义,直接关系到庄子哲学的终极目标,甚至涉及道家哲学的根本内涵,因此有必要予以细致辨析。
二、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
(一)“逍遥”不是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
长期以来,许多读者将“逍遥”视为庄子哲学的核心概念,其中一个原因是“逍遥”出自第一篇的题目。《汉书·艺文志》记载西汉刘向校勘诸子文献时“条其篇目,撮其指意”,曾经为某些古籍添加过标题。今本《庄子》主要由晋人郭象整理,内篇《逍遥游》等标题普遍被认为是刘向所加。既然“逍遥”和“齐物”都不是作者原创的标题,它们是否能够概括此两文的主题就可以继续讨论。从原文看,“逍遥”仅在文末第一次出现:“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,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。不夭斤斧,物无害者,无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!”庄子以为,无用之树也可以供人栖息。陆德明《经典释文·庄子音义上》“逍遥游题解”云:“《逍遥游》者,篇名,义取闲放不拘,怡适自得。”前人的解释虽众,但“闲放不拘,怡适自得”最为准确。今人常把“逍遥”理解为“自由”,现代语境中的“自由”与庄子的“逍遥”无法等同。此处的“逍遥”与“彷徨”互相对仗,说明人们在休息时精神状态之放松,这并不是作者着力强调的一个概念。
除了“逍遥”字眼,文章中是否还含有“逍遥”之意?或以为“小大之辩”就是在宣扬逍遥思想。郭象《庄子注》曰:“夫小大虽殊,而放于自得之场,则物任其性,事称其能,各当其分,逍遥一也,岂容胜负于其间哉!”又曰:“苟足于其性,则虽大鹏无以自贵于小鸟,小鸟无羡于天池,而荣愿有余矣。故小大虽殊,逍遥一也。”在郭象看来,“逍遥”并非仅限于庄子所描述的至人、神人、圣人,万物皆可达到逍遥境界。逍遥的关键在于是否能够“各安其天性”,无论是大鹏还是小鸟,只要“放于自得之场”,便无须羡慕他者。郭象的论断不久就被支道林之说所取代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注引支道林《逍遥论》曰:“夫逍遥者,明至人之心也。庄生建言大道,而寄指鹏、鹦。鹏以营生之路旷,故失适于体外;鹦以在近而笑远,有矜伐于心内。至人乘天正而高兴,游无穷于放浪,物物而不物于物,则遥然不我得,玄感不为,不疾而速,则逍然靡不适。此所以为逍遥也。”在支道林看来,大鹏因要凭风而行,故非逍遥;小鸟存有矜伐之心,亦非逍遥。只有“至人”才能达到“逍遥”境界。《世说新语·文学》曰:“《庄子·逍遥篇》,旧是难处,诸名贤所可钻味,而不能拔理于郭、向之外。支道林在白马寺中,将冯太常共语,因及《逍遥》。支卓然标新理于二家之表,立异义于众贤之外,皆是诸名贤寻味之所不得。后遂用支理。”支道林以佛学解庄,将“逍遥”定义为“明至人之心”,此说是否偏离了庄子“逍遥”的本意,学界尚有不同看法。但他否定将“小大之辩”作为“逍遥”之“新理”的观点,得到了多数读者的认可。
因此,可以明确的是,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并非仅限于“逍遥”这一概念,而“大小之辩”也只是其主题思想的一部分。
(二)“无己”乃是《逍遥游》的核心主旨
《逍遥游》从“北冥有鱼”开始,三次写到了大鹏,两次写到了蜩与学鸠、斥鹦,还写到了“小大之辩”:“小知不及大知,小年不及大年。”写到了世间的俗士:“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徵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”拿他们与高士宋荣子和列子进行对照:“(宋荣子)且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,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,定乎内外之分,辨乎荣辱之境,斯已矣。……夫列子御风而行,泠然善也,旬有五日而后反。”然后对前文进行了总结:“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故曰:至人无己,神人无功,圣人无名。”显然,相较于前面的各种动物、植物和人物,“至人无己”三句才是该文的主旨,后面的文字也主要是围绕这三句而展开的。只有摆脱名望的束缚才有可能达到“无名”之境,只有超越功利追求才能达到“无功”之境。只有超越自我中心的局限,消除对自我的执着与偏见,才能进入天人合一的“无己”之境。至人是超越自我中心的人;神人是不追求功利的人;圣人是超越世俗名望的人。至人、神人、圣人这三种理想人格,共同构成庄子哲学中追求内在超越的至高境界。庄子认为,人之所以痛苦,是因为过分关注自我、执着于自我,从而忽视了与外界的联系和人与自然的整体性。“无己”的哲学意义在于摆脱物欲与外在评价体系的束缚,借由“丧我”实现与宇宙整体的和谐统一,进入与道合一的至高境界。
“逍遥”一词在《庄子》中出现五处:“彷徨乎无为其侧,逍遥乎寝卧其下”(《逍遥游》);“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”(《大宗师》);“古之至人,假道于仁,托宿于义,以游逍遥之墟,食于苟简之田,立于不贷之圃。逍遥,无为也;苟简,易养也;不贷,无出也”(《天运》);“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事之业”(《达生》);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逍遥于天地之间,而心意自得”(《让王》)。上述“逍遥”均属于描绘性质,缺乏系统的论证,没有涉及庄子哲学中更为根本的哲学问题:如何超越以自我为中心的局限,进入全性保真的自然状态。“无待”的“逍遥”之境,需以“无己”破除成心、执念,才能与道同游,实现精神的绝对自由。“无己”是通向“逍遥”的根本途径。
将“逍遥”视为庄子哲学第一义,实际上是对庄子哲学的一种简化与误解。唯有重新审视庄子哲学的第一要义,方能洞悉庄子哲学乃至中国哲学之深层意蕴。“无己”思想在庄子哲学体系中具有核心地位,是一种超越自我中心的内在境界。
三、“逍遥”“无己”与“齐物”“安命”的关系
在一个哲学概念群中,概念依其重要程度可分为不同等级。若将最高层概念称为第一义,则第二层概念可称为核心概念。庄子哲学中的核心概念起码包括“逍遥”“无己”“齐物”“安命”等四大概念。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“齐物”“安命”等概念相互支撑,共同构成庄子哲学的理论大厦。“逍遥”“无己”和“齐物”出自《庄子》内篇中的前两篇,传统观点或认为,“齐物”是进入逍遥境界的一种方法。庄子《德充符》探讨了德的境界,这一境界与道论境界可以相提并论,庄子的德论主要通过“安命”等概念来体现。因之,我们在此讨论一下“逍遥”“无己”与“齐物”及“安命”概念之间的关系。
(一)“逍遥”“无己”与“齐物”
“逍遥”与“齐物”常常并列出现。“逍遥”追求绝对的精神自由境界。“齐物”主张通过消除是非、善恶、美丑等二元对立,达到万物平齐、物我一体。借助“吾丧我”“莫若以明”“物化”等认知方法,进入“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”的内在境界。“逍遥”与“齐物”的关系是,要进入“逍遥”境界必须通过齐物、丧我的阶段。但是,我们也要看到,庄子主张实现万物平齐的目的并不在于追求逍遥境界。若以进入逍遥境界为目标,便与“莫若以明”等概念背道而驰。“莫若以明”旨在消弭是非及二元对立,以解决现实生活中的是非和矛盾。
“无己”与“齐物”这两个概念相互涵摄,共同构成庄子哲学的内在超越路径。“齐物”通过“无己”(“吾丧我”)消解主观分别心,使万物自然齐一;它强调摒弃外在形骸,让精神突破形体束缚,与万物相通。“无己”是达到“齐物”的前提。“齐物”(“吾丧我”)借助“无己”破除主客二分的“成心”,消解对万物差异的执念,进而理解“道通为一”的宇宙整体性。“无己”思想不仅代表着个体的超越,更是一种哲学层面的领悟,体现了对生命存在本质的深刻洞察。它倡导超越个体局限,实现人与自然整体的和谐统一。“无己”强调了人与自然万物在本质上是相通的,没有绝对的高低贵贱之分。“无己”与“齐物”互为前提,互为结果。
(二)“逍遥”“无己”与“安命”
“逍遥”与“安命”二者之间存在部分冲突。“逍遥”只是包含了“安命”思想的一个方面,没有包含另外一些方面。比较起来,“无己”与“安命”之间更加吻合。《德充符》曰:
哀公曰:“何谓才全?”仲尼曰:“死生存亡,穷达贫富,贤与不肖毁誉,饥渴寒暑,是事之变,命之行也;日夜相代乎前,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。故不足以滑和,不可入于灵府。使之和豫,通而不失于兑;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,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。是之谓才全。”
“死生存亡”至“饥渴寒暑”等表述,皆在阐述“命”的内涵。那么,我们究竟该如何安命呢?“与物为春”是“安命”的一个方面,“使之和豫,通而不失于兑”,这些内容均属于“与物为春”的范畴,且皆与逍遥之境颇为接近。然而,生命并非全是春夏般的温热,也会有秋冬之季的寒冷,“凄然”同样会“生时于心”。《大宗师》曰:“(古之真人)凄然似秋,暖然似春,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,而莫知其极。”如果用“暖然似春”对应逍遥,它并没有包含“凄然似秋”。《人间世》曰:“且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”成玄英疏曰:“不得已者,理之必然也。寄必然之事,养中和之心,斯真理之造极,应物之至妙者乎!”“乘物以游心”体现了庄子哲学中顺应自然规律以达到心灵自由的逍遥之游,但这种逍遥游只是“安命”概念的一个方面,它并不涵盖“安命”的全部内涵。除此之外,另一层面“凄然似秋”,我们需要在“托不得已”之中去“安命”。《大宗师》说古之真人“邴邴乎其似喜乎!崔乎其不得已乎!”真人也不是一直“邴邴乎其似喜”,他也有“不得已”之事。因此,可以说“逍遥游”只是庄子理想境界中的一翼,另外一翼则是“不得已”。
相较于“无己”,“逍遥”处于较为次要之位。庄子更为重视的,是对“道”的体认与对自然规律的遵循,而非单纯追求逍遥之境。不追求功,不追求名,只追求“逍遥”,也未必符合庄子思想。逍遥思想,如庄子所倡导,不是道本身,它既不能与“道”直接等同,亦非实践的终点,而是道之体悟与实践进程中的一种可能的境界。这个境界可遇而不可求。“逍遥”虽是庄子哲学体系中最具标志性的概念,但并非其哲学的终极追求。
“无己”与“安命”的关系,本质上是本体论与实践论的辩证统一。二者的结合共同构成庄子应对人生困境的智慧,既体现对个体存在困境的超越,又蕴含顺应自然法则的生存策略。“安命”以“安时处顺”应对命运无常。《德充符》强调“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,唯有德者能之”,将被动承受转化为一种主动的顺应。庄子哲学中,唯有破除“小我”执念,方能在命运洪流中守护生命的本真。
子祀曰:“女恶之乎?”曰:“亡,予何恶!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,予因以求时夜;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,予因以求鸮炙;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,以神为马,予因以乘之,岂更驾哉!且夫得者,时也;失者,顺也。安时而处顺,哀乐不能入也,此古之所谓县解也,而不能自解者,物有结之。且夫物不胜天久矣,吾又何恶焉!”(《大宗师》)
子来曰:“父母于子,东西南北,唯命之从。阴阳于人,不翅于父母。彼近吾死而我不听,我则悍矣。彼何罪焉?夫大块载我以形,劳我以生,佚我以老,息我以死。故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今之大冶铸金,金踊跃曰‘我且必为镆铘’,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。今一犯人之形,而曰‘人耳人耳’,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。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!”成然寐,蘧然觉。(《大宗师》)
庄子认为,万物皆由“气”的聚散而成,形体仅是气的暂存状态。庄子“以神为马”象征精神对形体的超越,强调“神”为生命本质,当精神与道合一,便能驾驭任何形体变化,达到“形全精复,与天为一”的境界。“安时而处顺”并非情感麻木,而是通过理性认知消解情绪对立。“安时而处顺”是庄子生命的原则,它以气化哲学消解形骸执念,以宇宙视野统合生死对立,最终指向“与道同游”的精神超越。
“无己”是贯穿内篇核心概念的轴心。“逍遥”之奠基是“无己”,自由境界以“无待”为前提,而“无己”恰是破除“有待”之关键。“无己”能够破除“成心”,世人常因主观成见而陷入是非之争。当我们消解自我中心视角,以“道”观物,就能实现“万物齐一”。“无己”则使人摆脱认知局限,理解“小大皆相对”。“无己”并非对主体的否定,而是破除“物我”的二元对立,回归“天地与我并生”的本真之境。《大宗师》描述“坐忘”需“堕肢体,黜聪明”,实为“无己”的实践,最终达到“同于大通”的宇宙合一状态。“无为”之根基在于“无己”,“(帝王)顺物自然而无容私”(《应帝王》),则民自化。秉持“无己”理念的帝王能够顺应自然,建立起“无为而治”的政治秩序。
“无己”不仅贯通于“逍遥”“齐物”“安命”等概念,还与道家思想体系具有内在贯通性,“无己”是“道法自然”的人格化彰显。道家的核心是“自然无为”。“无己”即消解人为造作,使个人行为完全顺应自然。老子主张“为道日损”,庄子则将“损”之理念推向极致。“无己”也是对“我执”的彻底解构,它与佛教的“无我”“破我执”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庄子更强调在现世中的内在超越,不把希望寄托在彼岸世界。
“逍遥”作为一种外在的精神境界,无法涵盖庄子哲学中更为深层的哲学问题,如“无己”“齐物”“安命”等。与此相反,“无己”作为《逍遥游》中的核心命题,贯穿于庄子对认知局限的破除、道法自然的实践路径及精神境界的建构,是理解“齐物”(“吾丧我”)“安命”等思想的关键。通过“无己”,不仅可以达到与自然和万物浑然一体的认知境界,同时还体现为超越自我中心的淡泊名利,展现出极高的人格修养与道德情操。
四、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的关系
“逍遥”与“无己”两个核心概念之间,既有紧密联系,又有明显区别,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以及两种工夫。
(一)“无己”境界与“逍遥”境界
作为一种外在的主观境界,“逍遥”侧重于表现个体的体验,在一定程度上忽略了与他者、与宇宙间的整体性关联。精神自由是指个体在思想上、情感上和行为上摆脱外在束缚,实现内心的自主与解放。精神自由的核心在于“我”,属于一种主动的、积极的追求。我们看到一种恶意的解读,把庄子的“逍遥”视为阿Q精神的代名词,看成精神胜利法的始作俑者。“逍遥”当然不是精神胜利法,但我们只强调“逍遥”境界而无视“无己”境界时,很容易给别人留下这样的口实。
作为超越自我中心的哲学境界,“无己”并非简单地取消自我,而是超越以自我为中心的局限,达到与万物一体的境界。“无己”思想揭示了庄子哲学的真实内核,即通过摒弃个体的局限和外在的束缚,达到与自然和万物浑然一体的认知境界。从哲学体系的完整性出发,“无己”是更根本的哲学命题,是实现“逍遥”的内在依据。庄子所倡导的“无己”境界,超越了个体的局限性,指向更为广阔的天地。“无己”强调超越个人的欲望和外在的评价,达到一种物我两忘、与道合一的境界。庄子的哲学最终追求的是“天人合一”,“无己”则是实现这一境界的核心概念。庄子认为,唯超越自我方能真正领悟宇宙运行之规律,与自然和谐共融。无己之境能使人超脱于名利得失之计较,进而获得内心之宁静。这种对“我执”的解构,是庄子存在论的逻辑起点。庄子通过“无己”这一核心范畴,完成了对传统存在论的突破,为其哲学体系奠定了本质属性。
(二)心斋工夫与游心工夫
为了消解主客之对立,《齐物论》认定是“成心”导致了“物我二分”,遂提出“吾丧我”的修养方法,意在通过“心斋”和“坐忘”之法,破除自我中心的认知局限,重新确立“道”作为万物本原的绝对性。“心斋”出自《人间世》:“仲尼曰:‘若一志,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,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。听止于耳,心止于符。气也者,虚而待物者也。唯道集虚。虚者,心斋也。’”庄子要求摒除杂念,使心境归于虚静,用“听之以气”取代“听之以心”,超越感官之局限。“坐忘”出自《大宗师》:“颜回曰:‘堕肢体,黜聪明,离形去知,同于大通,此谓坐忘。’”庄子要求忘却形体与智巧,通过“离形去知”,以臻于与大道相通之境。此处的“大通”也就是《在宥》中的“大同”,《在宥》云:“颂论形躯,合乎大同,大同而无己。无己,恶乎得有有!”郭象注曰:“其形容与天地无异。有己则不能大同也。”成玄英疏曰:“圣人盛德躯貌,与二仪大道合同,外不窥乎宇宙,内不有其己身也”。此处“大同”指与天地万物融合为一的宇宙本体状态,“无己”则是消解个体执念后达到的“与道合一”境界。儒家的“大同”理想,源自《礼记·礼运》,强调“天下为公”的社会伦理秩序,其中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为公”描绘了一个理想社会的蓝图,强调选贤与能、讲信修睦,以及社会成员间的和谐共处。而庄子所描述的“大同”,则更偏向于宇宙论层面的本体境界,其“无己”概念指向个体精神的绝对自由,与儒家的社会制度建构形成对比。“大通”和“大同”既是庄子对理想人格的终极定义,也是道家精神修炼的顶点。“无己”并非否定主体性,而是通过“虚者,心斋”“堕肢体,黜聪明”等实践功夫,使主体与“道”合一,回归“万物与我为一”的本真状态。这一过程实为认知层面的本体论革命——唯有破除“己”之遮蔽,方能体认“道”作为万物本原的绝对性。
“逍遥”工夫可以用“游”或“游心”来表示。出现在内篇中与“逍遥”相关的“游”有:“若夫乘天地之正,而御六气之辩,以游无穷者,彼且恶乎待哉!”“藐姑射之山,有神人居焉,肌肤若冰雪,淖约若处子。不食五谷,吸风饮露。乘云气,御飞龙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”(《逍遥游》)“王倪曰:‘至人神矣!大泽焚而不能热,河汉冱而不能寒,疾雷破山,飘风振海,而不能惊。若然者,乘云气,骑日月,而游乎四海之外。’”“圣人不从事于务,不就利,不违害,不喜求,不缘道;无谓有谓,有谓无谓,而游乎尘垢之外。”(《齐物论》)“仲尼曰:‘且夫乘物以游心,托不得已以养中,至矣。’”(《人间世》)“仲尼曰:‘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。’”(《德充符》)“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。”(《大宗师》)“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;相忘以生,无所终穷?”(《大宗师》)“孔子曰:‘彼,游方之外者也;而丘,游方之内者也……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,而游乎天地之一气。’”(《大宗师》)“许由曰:‘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?’”(《大宗师》)“许由曰:‘吾师乎!吾师乎!鳌万物而不为义,泽及万世而不为仁,长于上古而不为老,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。此所游已。’”(《大宗师》)“无名人曰:‘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,厌,则又乘夫莽眇之鸟,以出六极之外,而游无何有之乡,以处圹埌之野。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?’又复问。无名人曰:‘汝游心于淡,合气于漠,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,而天下治矣。’”(《应帝王》)“逍遥”的目的在于“游”,“游”是“逍遥”的一种体现。“逍遥”工夫的缺陷在于,只落实了“乘物以游心”,而没有顾及“不得已”。逍遥游如同光,光的反面还有影。这个影,就是庄子所言的束缚,即“不得已”。在光与影之间,只强调“逍遥”而忽视“不得已”,是不完整的。另外,“游”和“游心”相较于“心斋”“坐忘”,后者更具有实践性。
“无己”与“逍遥”的关系在于:前者是实现后者的必要条件,侧重于内在的超越;后者则体现为一种外在的精神境界。若将“逍遥”视为一种离苦得乐的境界,那么“无己”则是一种超越苦乐对立、更为高级的境界,即“至乐无乐”之境。与对“逍遥”境界的描述相比,“无己”境界更深刻地揭示了庄子哲学的形而上学本质与实践特质。庄子通过“无己”完成存在本质重构,“无己”的本质是对“道”的本体论地位的确立;以“无己”贯通实践路径,使“道”成为个体存在的行动依据。“逍遥”侧重于外在的精神自由与个体体验,却忽略了与宇宙的整体性关联。“无己”则是超越自我中心的内在境界,指向与自然和万物浑然一体的认知境界。它是实现“逍遥”的必经阶段和内在依据,在庄子哲学体系中具有更根本的核心地位。“无己”比“逍遥”更为根本,“无己”境界不仅是超越自我中心的哲学境界,更是理解庄子哲学本质和最高原理的关键。“心斋”和“坐忘”是破除自我中心的实践功夫,强调虚静、无为,使主体与“道”合一。“游心”是“逍遥”的体现,但缺乏对“不得已”的估计,实践性不如“心斋”工夫。
结 语
海德格尔把人在基本本体论层面的存在形态称为“此在”(Dasein)。庄子哲学通过“无己”的修养,让原来的“此在”进入了一种新的“此在”。新的“此在”包括两个方面:一个是“逍遥”境界,一个是“不得已”境界。“无己”是“逍遥”的内在基础,“逍遥”则是“无己”修养的外在显现。庄子的“无己”思想,不仅指向一种内在的本体论境界,而且在物己关系和人己关系中具有深刻含义。它被视作庄子理想境界的全部功夫之所在,意味着超越物质和精神的束缚,达到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状态。而“逍遥”则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外在的境界,它强调个体精神的绝对自由和超脱,追求忘记物质世界、忘记文明世界、忘记自我执念,从而达到心灵的解放和自由。“道”作为道家哲学体系的最高范畴和终极本体,是万物运行的终极依据。个体通过“无己”的修养,能够超越自我中心,与“道”相契,实现对世界本质的把握。“无己”境界属于内在的超越状态,通过“心斋”工夫的实践品格,为达致“逍遥”境界提供必由之路。它不仅是庄子哲学的逻辑起点,也是理解道家哲学体系的关键。
原载:《北京大学学报(哲学社会科学版)》2026年第4期
作者:孙明君,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