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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琳:朱熹本体论中动静的层次与旨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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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6年07月2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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动静是中国传统哲学中的重要问题,它在思想层面上错综复杂,既关联着性情、体用和未发已发,又与朱熹哲学中的本体论、体用论、工夫论和辩证进路息息相关。在朱熹的本体论中,明德是本体实体的能力,性理是本体实体的内容,一者是实体,一者是实有,前者兼动静而为言,二者共同构成宇宙论中“道—理”合一、心性论中“明德—性理”合一的形上学架构。通过揭示动静的不同意涵与旨归,可以深入领会朱熹哲学中本体论、体用论和内外综合的辩证进路,区别于以体摄用、以内为外的绝对主观唯心主义理路。

本体论下的动静

中国传统儒、释、道思想在一定程度上皆承认本体的无相无形。老子认为,无不是空,无之后有道。但是,儒、道二家论道体有很大差异,道家的道体是“反者道之动”的宇宙世界运作规律;儒家论道体,则重视本体实体层面,如宇宙论中的天地之心、太极,心性论中的明德心体、性体及其道德创化的健动力量,还有本体实有层面广大精微、高明中庸的道、理。本体实体是能力,实有是内容,其作用则呈现为动、静,有、无。

在朱熹的学问理路中,动静具有丰富的意涵,既体现在本体作用层“动静相为”的彼此作用上,还体现在本体实体层“动静相涵”的关系上。静中涵动,动中涵静,这涉及本体实体宇宙论中的太极、理,心性论中心体、性体的动静问题。在本体作用层的动静之后,还有本体的实体与实有。周濂溪说“静无而动有”,朱熹认为,静不是无,只是未形,非因动而后有,因其可见而谓之有。

朱熹在己丑之悟的中和新说中,并未简单地以心之未发为性、为中,心之已发为情、为和。未发静时,唯“无过不及,不偏不倚”谓之中,因此,心之未发仍需一段工夫的涵养,并由此确立朱熹主敬、致知的学问大旨。未发静时,心体流行,耳目口体知觉自然翕张,只是相对于思虑萌动、七情迭起的心之用而为“寂然不动”的心之体。不仅如此,此时“天命之性,体段具焉”,性体既是动之理,也蕴含着“不容已涌现”的自我实现力量。天命之性的周围又有气,唯性能统气,方可谓之“中”。

本体实体层与作用层的体用属于不同层级,实体层的体用以明德心体、性体为体,动静是其发用;作用层的体用以静为体,以动为用。正因如此,未发静时,此心湛然虚明、聪明洞彻的“浑然一性”境界相当于性、理本体而实则不同,正是不可混同本体的作用层与实体层的缘故。

本体兼动静而为言

在朱熹阔大精微的理论体系中,静的含义极为丰富,它不仅是心的未发状态、“一性浑然”境界,也是静坐工夫、闲时时间。更重要的是,它还可以用来表示静中有动、动中有静的“动静相涵”本体。本体并非一个“只存有而不活动”的静体,而是“即存有即活动”、兼动静而为言的实体。在朱熹看来,大本、大道不必说得“张皇”“耸动”,而是可以通过动静来看。静时这个本体便在这里,动时又无不是这个本体在发挥作用。未发静时“浑然一性”的中与体,已发动时“无不中节”的和与用,都是心体、性体在心中不失其主宰。

当思虑未萌、事物未至时,仍有耳闻目见、知觉不昧的心体流行,因此只是相对于情、思迭起时属静。当此之时,天命之性当体已具,但此性体究竟是静是动,便成为朱熹思想中隐而待发的关键性问题。在朱熹理路中,性体不仅是“性之静也”,也是“情之动也”,由此也是心在本体论层面上能够寂然感通、周流贯彻而体用不离的根本原因。性体自身即能动静,兼动静而为言,这与以性为静、为体,以情为动、为用,以动静、体用、未发已发截然划分性情的形上理路不同。

朝鲜儒者将性情与动静、体用、中和、未发已发的复杂错综问题还原为理气论的基本范畴,其中最核心的问题就是理(性)能否动静,这如同一条隐线,在朱熹思想中时常透露端倪。未发静时,本体实体的天命之性、心体、性体已具,本体实有的诸种道、理也存,除此之外还有气;已发动时,“情兼理气”,因此,仍只是这个理(性)与气。无论动、静,还是未发、已发,要达至“致中和”境界,皆要求性能主气、气能合性。

动静相涵的本体

在朱熹的本体论中,不仅有实体之定体,还有实有之定理,诸如仁、义、中、诚,既是实体、定体的能力,也是实理、定理的内容。所谓“性静情动”,只是指作为本体的实有义时,仁义之性是静,恻隐、羞恶之情是动,但这并不意味着性只是静。性既有本体的实有义,也有本体的实体义。

当性、理作为本体实有之定理时是静,作为本体实体之定体时则是动。仁、义、中、诚既是定理,也是定体,作为后者时,便不是一个凝定静止又静涵静摄的“范导之理”可以涵括的。本体实体自能动静,兼动静而为言,天地之心、天命之性、仁体、心体、性体的本体实体内含道、理的本体实有,可谓静中涵动、动中涵静的“动静相涵”关系。

未发静时,若性能统气,湛然虚明、聪明洞彻的寂然不动之静便是“中”,此时“静中涵动”,静是未发之静,动是本体实体的心体、性体。已发动时,若性能统气,持存于道、理的无不中节、无所乖戾便是“和”,此时“动中涵静”,动是已发之动,静是本体实有的道、理。因此,“静虚”不是空无,“主静”是持存于定理、定体,达至以性统气的“一性浑然”。

释、老二家因缺乏道德本体实体层面的力量与实有层面的内涵,因此,主要体现为本体作用层面的“虚静”。而朱熹在居敬涵养与格物穷理、格物与致知的内外综合往复中,既可唤醒本体实体的能力,又可充实并滋养本体实有的内容。致中与致和、未发与已发、静与动处皆须工夫,所要在于心体、性体的本体主宰不失。

性、气的一体流行

禅家以“虚灵不昧”的空性为体,朱熹时,又有人以一“闪闪烁烁”的虚荡之物为体。但在朱熹的理路中,本体既是潜能,又是内容,而非一个先天全具、现成即在、当下即是的属于主观唯心主义的本体之物,也不对应着一条以体摄用的体用论和形上学进路。结合“尊德性”与“道问学”,朱熹认为,要在往复升进中成就一种统合了道德理性、认知理性与理性直观的能力与内容的本体性圆满,从而达至真正的具众理、应万事境界。

动静不只是心之未发、已发时的状态,静也不是与心之用相对的心体,静时天命之性当体已具,性体自能动静。无论动静、未发已发,皆要持存于道、理实有而不失对气的主宰。“静中有动者存”的是本体实体,“动中有静者存”的是本体实有,动时见到的是静时存养的,静时存得的是动时流行的,都只是同一个性与气而已。

无论动静、未发已发,实则都只是性、气的一体流行,因此,不应以动静、体用、未发已发将性、情截作两段,且只在性、体、静、未发一端下工夫。在朱熹的哲学理路中,既有宇宙论中的“道—理”合一,也有心性论中的“明德—性理”合一,他格外警惕以静虚、空无为体的本体论,以及以体摄用的体用论和形上学进路。总之,通过辨析朱熹思想中动静的层次与旨归,对于我们领会朱熹哲学的本体论、体用论和辩证进路都具有重要意义。

 

原载:《中国社会科学报》2026年7月22日

作者:黄琳,上海交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