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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儒风新韵第二期】朱熹答陈埴书小考
发布时间:2017-11-02   浏览次数:

杨海文
 
  《宋元学案》卷65《木钟学案》云:“陈埴,字器之,永嘉人,举进士。少师水心,后从文公学。”①陈埴(生卒年不详),始学于叶适(1150—1223),终师于朱熹(1130—1200)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卷92《子部·儒家类二》提要《木钟集十一卷》曰:“其学出于朱子。永乐中修《五经大全》所称潜室陈氏,即埴也。”②


  这里说的朱熹答陈埴书,特指收入《朱熹集》卷58《书(知旧门人问答)》的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。《玉山讲义》收入《朱熹集》卷74《杂著》③。《朱子语类》卷117《朱子十四·训门人五》有云:“器之昨写来问几条,已答去。”④陈来先生的《朱子书信编年考证》把答陈埴书系年于庆元元年(1195),朱熹时年66岁⑤。

  孔子讲仁,孟子为何“界为四破”,推出仁义礼智?析而为四以后,“仁包四端”何以可能?四者之中,仁义“是个对立底关键”,仁智交际之间“乃万化之机轴”,又是为什么?要是让今天的学者来解释孔孟之道的这些重大问题,没有几千上万字是打不住的,而且现代、后现代的理论一套又一套。效果如何,见仁见智。看看朱熹写给陈埴的这封信,短小不过千字,却条分缕析,明白晓畅,读来何其痛快淋漓!窃以为,古人论“四端”,百花齐放,各擅胜场,然则义理水平最高妙、文字表述最洗练者,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当是不二之选。

  为什么还要考呢?这是因为笔者由《宋元学案》回溯到《朱熹集》、再由《朱熹集》返归于《宋元学案》,哲学兴趣一时退避三舍,考据学癖好油然而生。

  为了后文叙述的方便,更为了让人们一睹朱熹论“四端”的高妙、洗练,先从郭齐、尹波点校的《朱熹集》第5册全文过录这篇文章(个别标点符号略有校改):
       
  性是太极浑然之体,本不可以名字言。但其中含具万理,而纲理之大者有四,故命之曰仁、义、礼、智。孔门未尝备言,至孟子而始备言之者,盖孔子时性善之理素明,虽不详著其条而说自具。至孟子时,异端蠭起,往往以性为不善。孟子惧是理之不明而思有以明之,苟但曰浑然全体,则恐其如无星之秤,无寸之尺,终不足以晓天下。于是别而言之,界为四破,而四端之说于是而立。

  盖四端之未发也,虽寂然不动,而其中自有条理,自有间架,不是儱侗都无一物。所以外边纔感,中间便应。如赤子入井之事感,则仁之理便应,而恻隐之心于是乎形。如过庙过朝之事感,则礼之理便应,而恭敬之心于是乎形。盖由其中间众理浑具,各各分明,故外边所遇随感而应,所以四端之发各有面貌之不同。是以孟子析而为四,以示学者,使知浑然全体之中而粲然有条若此,则性之善可知矣。

  然四端之未发也,所谓浑然全体,无声臭之可言,无形象之可见,何以知其粲然有条如此?盖是理之可验,乃依然就他发处验得。凡物必有本根,性之理虽无形,而端的之发最可验。故由其恻隐所以必知其有仁,由其羞恶所以必知其有义,由其恭敬所以必知其有礼,由其是非所以必知其有智。使其本无是理于内,则何以有是端于外?由其有是端于外,所以必知有是理于内而不可诬也。故孟子言“乃若其情,则可以为善矣,乃所谓善也”,是则孟子之言性善,盖亦遡其情而逆知之耳。

  仁、义、礼、智既知得界限分晓,又须知四者之中仁义是个对立底关键。盖仁,仁也,而礼则仁之著;义,义也,而智则义之藏。犹春、夏、秋、冬虽为四时,然春、夏皆阳之属也,秋、冬皆阴之属也。故曰:“立天之道,曰阴与阳;立地之道,曰柔与刚;立人之道,曰仁与义。”是知天地之道不两则不能以立,故端虽有四而立之者则两耳。

  仁义虽对立而成两,然仁实贯通乎四者之中。盖偏言则一事,专言则包四者。故仁者,仁之本体;礼者,仁之节文;义者,仁之断制;智者,仁之分别。犹春、夏、秋、冬虽不同,而同出乎春。春则春之生也,夏则春之长也,秋则春之成也,冬则春之藏也。自四而两,自两而一,则统之有宗,会之有元矣。故曰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,是天地之理固然也。

  仁包四端,而智居四端之末者,盖冬者藏也,所以始万物而终万物者也。智有藏之义焉,有终始之义焉,则恻隐、羞恶、恭敬是三者皆有可为之事,而智则无事可为,但分别其为是为非尔,是以谓之藏也。又恻隐、羞恶、恭敬皆是一面底道理,而是非则有两面。既别其所是,又别其所非,是终始万物之象。故仁为四端之首,而智则能成始,能成终。犹元气虽四德之长,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。盖由天地之化,不翕聚则不能发散,理固然也。仁智交际之间,乃万化之机轴,此理循环不穷,吻合无间。程子所谓“动静无端,阴阳无始”者,此也。⑥

  以上这篇文章,倍受《宋元学案》垂注。倍者,二也。《宋元学案》卷48《晦翁学案上》、卷65《木钟学案》均有过录,前者抄了半篇,后者照录全文。

  先看以朱熹为传主的《晦翁学案上》。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的前面三个自然段,为其抄录。经比对,除个别文字有差异外,更有严重的缺漏现象。如《晦翁学案上》抄的“孟子思有以明之,于是别而言之”13字⑦,《朱熹集》此段有59字⑧,缺漏46字。录文之下,参与《宋元学案》补修的王梓材(1792—1851)有小字“谨案”:“此条录自《文集·答陈器之书》,其全篇载《木钟学案》。”⑨读前半句,忍不住嘀咕:真的原封不动地抄,这些文字差异就只能归因于我们据此比对的版本不同所致;否则,《宋元学案》的编修是否精审、校刻是否谨严,可能要打上问号。读后半句,顿生好奇:另一种文献来源是怎么回事呢?

  再看以陈埴为传主的《木钟学案》。王梓材说的“其全篇载《木钟学案》”属实,但其篇名不叫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,而叫《四端说》。录文之下,王梓材也写有小字“谨案”:“此《说》原在《木钟集》中,本朱子之说,先生转以答其弟子。今移列《木钟集》之前,犹《晦翁学案》,《中和说》、《观心说》之先于《语要》也。”⑩照常理,《四端说》入选《木钟学案》,它自然是陈埴的作品。但是,“本朱子之说,先生转以答其弟子”云云,明确认定《四端说》原是朱熹的作品,陈埴不过拿它来教育弟子而已。王梓材读过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,所以这一判断可靠。

  其实,像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那样论“四端”,亦是朱熹历来的学风。且看《朱子语类》卷6《性理三·仁义礼智等名义》的一段,顿时就能明白王梓材的判定有其坚实的依据:

  “仁”字须兼义礼智看,方看得出。仁者,仁之本体;礼者,仁之节文;义者,仁之断制;知者,仁之分别。犹春夏秋冬虽不同,而同出于春:春则生意之生也,夏则生意之长也,秋则生意之成,冬则生意之藏也。自四而两,两而一,则统之有宗,会之有元,故曰:“五行一阴阳,阴阳一太极。”又曰:“仁为四端之首,而智则能成始而成终;犹元为四德之长,然元不生于元而生于贞。盖天地之化,不翕聚则不能发散也。仁智交际之间,乃万化之机轴。此理循环不穷,脗合无间,故不贞则无以为元也。”⑪

  回到《木钟学案》,它过录的《四端说》与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在文字上有差异吗?大吗?有,而且大。其最显著者,又是下面两段([……]内为《朱熹集》所无):

  如赤子入井之事感,则仁之理便应,而恻隐之心于是乎形;[如蹴尔呼尔之事感,则义之理便应,而羞恶之心于是乎形;]如过庙过朝之事感,则礼之理便应,而恭敬之心于是乎形[;如妍丑美恶之事感,则智之理便应,而是非之心于是乎形]。⑫

  凡物必有本根,[而后有枝叶;见其枝叶,则知有本根。]性之理虽无形,而端的之发最可验。⑬

  王梓材说的《木钟集》,又是怎么回事?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第703册收有陈埴的《木钟集》,《木钟集》卷2《孟子》载有《四端说》。可是,《四端说》的文中以及上下文,均只字未提它与朱熹的关系。四库馆臣提要《木钟集》曰:“是编虽以集为名,而实则所作语录。”⑭语录是否可以把别人的作品拿来就用呢?因其涉及比较敏感的文字复制比问题(俗称剽窃),姑且存而不论。有关《四端说》作者的问题,无论黄宗羲(1610—1695)始著、全祖望(1705—1755)补修《宋元学案》,还是四库馆臣为《木钟集》写提要,都没有动过三思的念头。我们得知陈埴书中的《四端说》就是朱熹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的异名版本,理当再次致谢王梓材!

  经比对,《木钟集》与《木钟学案》的文字差异不是太大,但有很多文字不同于《朱熹集》。下面两段属于比较明显者:

  如赤子之事感,则仁之理便应,而恻隐之心形;如蹴尔、嘑尔之事感,则义之理便应,而羞恶之心形;如过朝廷、过宗庙之事感,则礼之理便应,而恭敬之心形;如妍丑、美恶之事感,则智之理便应,而是非之心形。⑮

  故由其恻隐,所以知其有是仁;由其羞恶,所以知其有是义;由其恭敬、是非,所以知其有是礼、智。⑯

  此外,四库本《木钟集》有句话,把《朱熹集》的两个字互调了一下,也颇有意味。先列出要对照的文字:

  仁包四端,而智居四端之末者,盖冬者藏也,所以始万物而终万物者也。(《朱熹集》卷58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)⑰
     
  仁包四端,而智居四端之末者,盖冬者藏也,所以终万物而始万物者也。(《木钟集》卷2《四端说》)⑱

  四库本把智当作主语,所以认为:既然智居四端之末,具有冬藏之义,那它就是“终”万物而“始”万物,并不是“始”万物而“终”万物。从常识看,先“终”后“始”这一互调显得有些高明。前引《朱子语类》卷6也把智当过主语——“仁为四端之首,而智则能成始而成终”,可为何智仍是成“始”而成“终”,却不是成“终”而成“始”呢?这是因为《孟子·万章下》说过:“集大成也者,金声而玉振之也。金声也者,始条理也;玉振之也者,终条理也。始条理者,智之事也;终条理者,圣之事也。”(10·1)⑲《朱熹集》正是在孟子的意义上用“始终”的;如果仁、智并提,则为“终始”。《朱子语类》卷6有段话就包含了这两种用法:“仁所以包三者,盖义礼智皆是流动底物,所以皆从仁上渐渐推出。仁智、元贞,是终始之事,这两头却重。如坎与震,是始万物、终万物处,艮则是中间接续处。”⑳由此可见,四库本的互调误解了朱熹乃至孟子的原意,有弄巧反拙之嫌。

  综上所述,朱熹答陈埴书有两个不同的篇名,几个版本之间存在或大或小的文字差异,陈埴的《四端说》与朱熹的《答陈器之(问〈玉山讲义〉)》实则异名而同实。目前学术界的陈埴研究十分薄弱,因故,讲清楚朱熹答陈埴书的来龙去脉,有可能为推动陈埴研究起到些许的作用。更何况,穿梭于几个不同版本之间,沐浴着朱熹论“四端”的高妙与洗练,那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何其可遇而不可求!
——

①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3册,中华书局1986年版,第2087页。
②[清]永瑢等撰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上册,中华书局1965年版,第784页下栏。
③参见[南宋]朱熹著,郭齐、尹波点校:《朱熹集》第7册,四川教育出版社1996年版,第3895—3900页。
④[南宋]黎靖德编、王星贤点校:《朱子语类》第7册,中华书局1994年版,第2833页。
⑤参见陈来:《朱子书信编年考证》,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,第386页。
⑥[南宋]朱熹著,郭齐、尹波点校:《朱熹集》第5册,第2975—2977页。按,个别标点符号略有校改。
⑦参见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2册,第1528页。
⑧参见[南宋]朱熹著,郭齐、尹波点校:《朱熹集》第5册,第2975—2976页。
⑨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2册,第1528页。
⑩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3册,第2090页。按,标点符号有重大校改。
⑪[南宋]黎靖德编、王星贤点校:《朱子语类》第1册,第109页。
⑫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3册,第2088—2089页。
⑬[清]黄宗羲原著,[清]全祖望补修,陈金生、梁运华点校:《宋元学案》第3册,第2089页。按,个别标点符号略有校改。
⑭[清]永瑢等撰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上册,中华书局1965年版,第784页下栏。
⑮[南宋]陈埴:《木钟集》,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第703册,台湾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,第621页下栏。
⑯[南宋]陈埴:《木钟集》,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第703册,第622页上栏。
⑰[南宋]朱熹著,郭齐、尹波点校:《朱熹集》第5册,第2977页。
⑱[南宋]陈埴:《木钟集》,《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》第703册,第622页下栏。
⑲杨伯峻译注:《孟子译注》,中华书局2010年第3版,第215页。
⑳[南宋]黎靖德编、王星贤点校:《朱子语类》第1册,第107页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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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载《中华读书报》2013年11月6日第15版《国学》
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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