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安乐哲:协和中美,我毕生唯一的心愿(上)
发布时间:2015-05-14   浏览次数:

协和中美,我毕生唯一的心愿(上)——Roger T. Ames 安乐哲教授专访

文/腾讯儒学 张顺平

“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”,对儒学有深刻的认同,能将复杂的问题和思想用简洁、生动的中文表达出来,听来新鲜而享受,这是专访美国夏威夷大学哲学教授Roger安乐哲先生之后的清晰印象。

2014年9月24日,纪念孔子诞辰2565周年纪念大会在北京人民大会堂金色大厅召开,鸿儒燕集,万邦来贺,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主席出席大会并发表讲话,作为报告嘉宾的安乐哲受到习主席接见。在同期召开的第五届国际儒联大会上,安乐哲当选为国际儒联副主席,这是一个外国学者在中国儒学学术机构担任的最高职务。

 

安乐哲:协和中美,我毕生唯一的心愿(上)

 

安乐哲教授

同年10月,安乐哲发起在他长期执教的美国夏威夷大学成立世界儒学联合会(World Consortium For Research In Confucian Cultures)。致力于儒学国际化,将儒学的价值向全球推广,以消解带来极大问题的个人主义和客观主义,同时,从比较哲学角度出发,促进儒学与西方学术的交流,增益彼此的沟通与了解,这是安乐哲始终努力的方向。

17岁时,作家的儿子Roger因为喜欢写诗上了加州Redlands大学,为了增加写诗的经验,1966年,Roger申请去香港崇基学院和新亚学院学习,这是组成后来香港中文大学的两个重要学院,其中新亚学院由钱穆先生创办。在香港,新儒家的主要代表唐君毅、劳思光先生将Roger引入儒学之门,在此,他发现,这是一个与他完全不同的世界。

此后,Roger先后到英属加拿大哥伦比亚大学、台湾大学、英国伦敦大学分别取得中文硕士、中国哲学硕士,中文博士、中国哲学博士学位,而后到剑桥大学做博士后研究。能够在这么多的全球知名大学学习,幸运的Roger饱学而且具有不同的视角,用安乐哲自己的话说:“我的哲学博士是跟哲学家拿的”,他们是唐君毅、牟宗三、刘殿爵和葛瑞汉等。

安乐哲执教于夏威夷大学,夏威夷这个美丽的太平洋岛是美国与亚洲的连接点,安乐哲、他主持的中国研究中心以及新成立的世界儒学联合会,成为了亚洲和世界大儒论学、促进亚洲与世界文化交融、寻求全球变化解决之道的学术和文化重镇。

在香港,我对中国文化发生兴趣

腾讯儒学:您是如何进入儒学研究的?

安乐哲:我的父亲是一名作家,年轻的时候,我对写诗很有兴趣。为了有机会跟最著名的诗家学习,我到美国加州Redlands大学学习。那时我17岁,一方面觉得要写诗,可是人是空的,没有经验。有一天我看见一个广告,要派人到香港去学习,有留华的机会,我申请就被派去了。那是1966年,香港中文大学还没有建立,我在崇基学院、新亚学院学习。新亚我跟唐君毅老师学习,我在崇基中国哲学的老师是劳思光,所以有这个机会,一方面碰到优秀著名的学者,另一面是我的同学们,他们跟我们不一样,我发现这是另外一个世界,中国跟我们不一样。

我的同学对我们非常好,50年后,现在我们到香港去,还跟他们要见面、吃饭,其中就有曾任香港电台台长的张敏仪。

因此,研究儒学一方面是学术性引导,一方面是一些人间的事情。这是我的开始,在香港,对中国文化发生兴趣。

香港毕业后,我申请伯克利大学,因为Redlands学校非常好,可是没有中文,那个时候我就决定我要学习中文。我申请伯克利,可是里根当选加州州长,他把学费涨高了3倍,我没有办法,只好到加拿大去,在英属哥伦比亚大学学习,在那里跟夫人见了面。然后我在台湾大学读硕士学位,这个是我研究儒学的起点。

我学习哲学,因为在西方大学中国哲学不是哲学学位,所以我有两个硕士学位,一个是加拿大的中文硕士,一个是台大的哲学硕士。然后我去日本两年,因为如果要学中国哲学,必须要念日文,因为日文贡献很大。然后又在伦敦大学,因为有刘殿爵、葛瑞汉这些人,所以我的博士是跟哲学家学习的。然后我在剑桥做博士后研究。

“孝”的观念对我影响最深,是对西方个人主义的矫正

腾讯儒学:在对儒学的长期研究中,您认为哪一个观念对您影响最深?

安乐哲:是“孝”这个观念。“孝”用英文根本找不到对应翻译。如果你把它翻成filial,学生还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因为“孝”是非常聪明的一个想法。为什么呢?因为中国传统,唯一的目标,to get the most out of the ingredients(最大程度使用素材)。如果做饭,中国的菜单很丰富,到欧洲的一个餐厅,菜是一样的,可是中国的要给它扩大。家庭与孝的概念是同样的。如果我现在是北大的一个学生,北大是中国最了不起的一所大学,可是如果我的家人需要我,需要我的时间,又需要我的钱,需要我身体的一部分,我一定要回到他们那边,去帮他们,去给他们,把我们所有的一切都给家人。所以家庭是最基本的社会制度,家庭是很麻烦的一个事情,很复杂的,很痛苦的。可是它是我们人类最基础性的一个制度。所以我看如果要建立一个哲学系统的话,从孝开始是非常聪明的。

腾讯儒学:从西方文化立场看,您认为它与“孝”的观念有什么差异?

安乐哲:我们西方人现在面临最大的问题,我个人认为是由两个概念引发的,第一个是个人主义(individualism),第二个是客观主义(objectivism),这两个问题相当大。最后个人是一个虚构,根本不存在。我们什么都是交易的、是互相的,因为一个东西是单独的,我们活的一直是一个合作,跟自然世界的合作,跟别人的合作,什么都是合作性的。所以,个人主义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。

美国哲学家Jams Carse谈有限游戏和无限游戏。有限游戏是个人要比赛,你跟我,我们要打牌、要下棋,实际那个游戏是人的行动,要按照一定的时间、一定的规定,有赢的,有输的,有这种想法。这个时候如果谈外交关系、谈生意、谈运动,我们现在都是这个概念。可是,无限游戏是什么呢?是我跟我的儿子,要加强我们的关系,为了解决将来所碰到的那些问题。那个问题越来越复杂,如果我们需要改我们的规定,需要改我们的时间,最后不是赢输的问题,是一个赢赢或者输输的一个概念。

我们现在的世界需要从有限游戏改到无限游戏,像全球变暖的问题、传染病的问题,或者食品跟水的问题,财富差异的问题,恐怖分子的问题,所有复杂的问题,不是中国能解决的,也不是美国能解决的。如果我们不合作来结解决这个问题的话,我们就完蛋了,就是那么简单。

我们现在一方面是最好的时候,也是最坏的时候。我们现在的科学、科技可以解决世界的问题,一个小孩子可以没有饥饿、疾病,可是,我们没有社会的智慧,我们没有政治的意志。所以解决我们现在的困惑——不是问题而是困惑,困惑是必须改变我们的行为,改变我们的意志,改变我们的价值观。我们现在的情况是,我个人觉得非常严峻,是非常critical的一个时候。

腾讯儒学:您认为“孝”的观念是有助于解决这些问题的途径?

安乐哲:因为“孝”的观念不是从个人出发,是从关系出发,是从活的关系出发。如果用英文讲,我们说everybody、everyone,因为我们的出发点我们的想法是单独的。用中文讲是“大家请站起来“,我们是“大家”,我们是“人家”,我们是“国家”,家庭是我们的起点,而不是个人。孝是primacy,那个活力型的关系起点,是活力型关系的基本价值。是从vital relationality开始,而不是从substance开始。

“变”与“通”是儒学的核心观念可以对治客观主义

腾讯儒学:中国政府和民间越来越重视儒学,您认为什么是儒学最核心的观念?

安乐哲:儒这个概念,不是一个教条,不是一种观念,而是一种社会阶级。Confucianism是英文的一个词,就像Marxism、Christianity,要把孔子放在中间,表示是他的学说,儒不是那个意思。儒是孔子之前四十时代,孔子以后八十时代,我们是儒,那是一个社会阶级。所以“和而不同”,如果“和”的话,一定需要冲突,和不是一个虚拟的过程,像和弦音乐一样,一定有冲突。

所以儒在每个时代都有不同,我们在这个时代,要接受一个文化传统,这个文化传统也包括我在内。中文有句话是“不识庐山真面目,只缘身在此山中”,我是有另外一个立场,你们有陈来、杜维明这样伟大的学者们,我没法跟他们比,但最少我跟他们有不同的立场。一个外国人对儒学有兴趣,是给它扩大、国际化了,所以我也有我的贡献。

所以儒是一个社会阶级,是接受传统文化,第二是多了解它,第三是把你自己的思想加上去,第四是用它,面对你的所有的问题,第五是给年轻的一代传播下午。在不同的时候,儒学有不同的内容,儒学不是一个不是一个意识形态。

腾讯儒学:那儒学在传承的过程中存在核心价观念吧?

安乐哲:那当然有。但我们不要过分强调。《易经》是儒学的基础,《易经》“大传”的词汇是“变通”,所以儒学有它的“通”,也有它的“变”,每个时代的“变”。对儒学来说,第一个“西学”是佛教、佛学,传进来以后,对中国儒学的改变相当大。最近第二次西学就是传教者、基督教,西方的学术,也给儒学一个相当大的挑战。可是儒学对要跟它比赛的思想的反应是什么?是把它吃掉,是用它。有体用这个概念。所以儒学的健康是靠它一直在改变的行为来维护的,所以不同时期是不一样的东西,有通,也有变,没有不改变的一个成分,什么都一直在改变。

腾讯儒学:可是儒学也有不变的一些范畴,比如仁义礼智。

安乐哲:它用在做人的方面,孔子在做人的时候,他的情况跟我们的情况不一样,他需要的智慧跟我们需要的智慧不一样,所以我们虽然可以用儒学的范畴来说这个是儒学的概念,内容不一样,对不对?那个义,他的义跟我们的义不一样,如果义是“最恰当的行为”,在他的社会条件下,他的最恰当的行为跟我们最恰当的行为不一样。

腾讯儒学:您觉得这种“变通”的思想与西方文化的差异很大吗?

安乐哲:我们刚才谈到个人主义,起初,个人主义是一个积极性的概念,因为有贵族、有奴隶,有这种问题,个人主义在当时有它的价值。可是在现在,个人主义就变成一种障碍,而且是一个虚构。

客观主义也是相当大的一个问题。我们现在人类所有的问题,就是从客观主义引发的。西方文化中犹太教、伊斯兰教、基督教,他们都有唯一的真理,真理是他们的客观,他们一直有冲突。中国的传统,今天早上,有这个采访的时候,我是儒,今天晚上,我要喝一杯葡萄酒,要听音乐,我是道家,明天早上,我养了一条小狗,它死掉了,我就是佛教的,要想办法把它送回去。所以中国没有这种冲突,也没有那个客观。

在中国,这个客观有不同的想法。中国也有它的客观,可是它的客观是什么?是我要跟你打交道,我一定要让你做做百分之百的你自己。道家有个影子作比喻,让世界做他自己而无为,无为是理想的关系,理想的关系是让别人做他们要做的事,这个也是客观的。另外一个客观是什么?是科学,我们现在有一个consensus,科学是一个工具,让我们活得好。可是每一天的科学需要改变,我们现在觉得这个是最好的思想,科学一直需要改变,没有一个终点,要批评性地往前面走。这个也是一种consensus科学,不是客观主义,没有一个客观,要一直往前面走。我个人看客观主义跟truth是一样东西,而科学的truth没有一个唯一的、永远不变的、完整完美的truth,是生生不息,是一直在改变的一个过程,这是人类的经验。最大的改变是西方人要追求那个真理,中国不是这样。中国是比较实用性的一个传统,要反应,人能弘道,人一直要改变,要修改我们的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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